隨筆雜記

楓林火車

 

滿地可 1830

為了便宜一半的火車票,我決定提早一天起程到多倫多。

畢業後,我像遊牧民族,隨著工作頻繁轉換居住城市。在全球化的趨勢下,合約工和臨時職位壟斷了就業市場。連本地人也找不到像樣的工作,我這個外來者更不用說。不過,這情況對我這隻腳不著地的鳥來說卻是剛好。反正都是離鄉別井,多到幾多城市遊歷,才不枉花大錢,老遠跑到這個俗稱 “Great White North”,北方的大雪原討生活。

我想遠離家人,愈遠愈好。父母知道我決定留在加國,安慰之餘又難掩不捨。我卻心裏暗喜,避過應酬「何時結婚?」的大難題之餘,這裏同志還可以合法結婚呢。

但我這種「婚禮」看來兩老也不會太興奮。

反正我也沒有伴。趕著逃命,我還沒準備好。

……反正年青,再算吧。

昨日看報,發現在五個小時後將要抵達的城市,位列全球宜居城市第四位。對這個加國最大的都市,我是充滿好奇卻又有種莫名的抗拒。在充滿歐洲風的法語區,舊城區到處是十九世紀的建築,只有數層的樓宇,只要抬頭就能望到大片天空,感覺舒暢;回到多倫多這種大都會,市中心高樓大廈林立,不就和香港一樣,令人窒息。

唯一期待的,是當地的同志村規模更大,心猿意馬時,要隨便找個人消磨一晚,應也不難。

不捨得滿地可,原因之一,是法裔男子一般都比英裔白人好看。友善溫柔,體型均稱,穿著入時。像在我前面排隊上車,身穿貼身黑色T裇短褲紥著小髻,身高和我差不多這個男孩。精靈的藍眼睛收藏在深邃的眼窩裏,配上棕色的眉毛和腮鬚,笑起來時特別性感。

我走下樓梯的時候,行李把手突然鬆了,眼看就要脫手滾下梯級。藍眼男孩反射動作地,伸出手替我擋著行李箱。「你不是搬家吧?」他提著那個箱,一派輕鬆的微笑。

幸好他沒有生氣。我卻早已嚇得一身冷汗,但還是望著他的雙眼,忙不迭地道謝。

他的雙眼,淺藍色的瞳孔,真美。

康沃爾 1940

一出滿地可不久,映入眼簾便是無盡的農田。秋天的斜陽映照下,遠處山頭的楓樹俱已變色,連同漫山遍野的玉米泛著橙色的光暈。粗壯的綠色茎莖,撐起一塊塊長葉,下面收藏著等待收成的粟米。果然沒有失禮掉 “Cornwall” 之名。

我跟他在後面上車,安坐後才發現,藍眼男孩坐在我對面。或許感應到對方都是同類,或許只是他友善得會隨便跟陌生人搭訕的緣故,不到一小時,我便得知他是皇后大學的二年級學生,主修社會科學,放暑假後回到校園上課;而他果然也是同志,因為他很直截了當的問我是不是同志。在這裏,出櫃是很平常的事,甚至有時候,根本不當作一回事;換了在香港,這可是個難以啟齒的大問題。

其實他的法語比英語還好,大可留在本地升學,但他趁著這機會離開家裡。「老媽不喜歡我『這樣』。」藍眼睛的微笑消失了。我有點緊張連聲對歉,怕談起這些,影響了他渡假的心情。「反正是事實。」他苦笑。

我告訴他這六年來的「遊牧生活」。

「你聽過“queer migration”嗎?」他忽然吐出這一句。

「別考我,我並不是甚麼學者呢。」我搖搖頭。

「就是像你和我這些人。因為同志身份,離鄉別井,為了避開歧視與壓逼。」

「在這裡,的而且確,我不用因為自己的性取向煩惱。」輪到我苦笑。

他理解的看著我。「所以你打算在這裏落地生根?」

「老實說,我沒有想過。」

「我想你應是單身吧!」

「真無禮的問題!」我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。

「你這樣笑,好看多了。你一直都是緊皺著眉頭的。」他直視著我。

「是嗎?」我有點坐立不安。「我去洗手間。」

我們坐在最後一卡車,洗手間在車尾,再往盡頭走,原來通往後一卡車廂的狹窄空間,封著落地玻璃。我緩緩走到那裏,趁天黑齊前,看著不斷後退的路軌。

「在想家吧?」藍眼男孩跟在我身後,輕柔的問。氣息在我耳邊輕拂,手輕輕掃著我的肩、背。

「在想你。」我打趣說。

他沒有答腔,小嘴輕輕啄了啄我的項背,走進其中一個洗手間,關上門。

沒有上鎖。

我回頭看看前面,沒有乘客望著這邊。我伸手打開了那道門,無聲地溜了進去。

京士頓 2100

我醒來的時候,火車剛開動離站。對面的位置空空的。我慌忙探頭搜索著月台,所有人都走了。

藍眼男孩就這樣消失了。留給我的,只有那陣陣微痛的餘韻。

外套黏著一條幼長的金髮。

多倫多 2330

終於抵達目的地。

明明只是萍水相逢,為何我卻那麼在意。

兩個多小時以來我無法入睡,只盯著窗外偶爾閃過的燈火。

待所有人都下車,我才徐徐起身,走到行李架。

我好不容易把笨重的行李搬到月台。忽地沒了力氣跌坐在月台上,倚著行李箱,抑制著想哭的衝動。

這才發現,甩脫的把手被修理好了。

上面掛著一個皮製的行李牌。

家,或許就在某處等待著我。

(完)

寫於八月十九日,多倫多。

{原載於「學人性。創。作」之「乾」系列}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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