終點.起點

《終點.起點》13:一支煙的時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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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次做愛後,阿樂都會燃起一枝香煙。他輕輕地吞雲吐霧,手中一杯威士忌加冰自酌;他雙眼目光拋得老遠,有時像老僧入定,連話也不多說。

冬天窗戶堅閉,房中彌漫著藍白色的煙霧。

我今天終於忍不住,問他正想著甚麼?他把目光收回來,笑說那是「事後煙」。

我再問他,能否也讓我吸兩口?

他遲疑了一會,還是把煙枝放到我唇間,讓我含著。

我可不想像電視中的年少,往往被濃煙嗆得咳嗽不止的窘態;我嘗試輕輕地隨著呼吸吞吐;兩三次後,習慣了薄荷微辛的進出,頭腦悄悄飄浮了起來。

長大後,大概就像這樣虛無地渡日吧?想到從前和你還有阿昇,放學後擠在一起瘋狂打《三國志》的日子;還有田徑隊練跑,互相超前爭先的日子;忽然都覺得好幼稚。

身心都獲得滿足了,也就再沒有所求。

我閉著眼,深呼吸著冰冷的二手煙。唇間再插著煙枝,我深吸了一口,無比舒暢。

好想這一刻永遠停留在此,無憂無慮。

阿樂對我的熟練帶著詫異,扯著嘴角笑著看我,「我教壞你了嗎?」

我忍不住嘖了一聲,「酒也喝過了,這個反正早晚也會試的。」

他放下香煙,靠過來。我抬起頭,溫軟的酒味掩蓋著我。

除了頭一兩次的長談,我們之後的相會並不多話。放學後造訪他過於素淨的家,喝點東西吃些小食,有一搭沒一搭地談幾句瑣事,坐在沙發上看無聊的電視節目,然後他靠過來,伸手解開我的鈕扣。

初夜的羞澀與緊張,隨著他的帶領煙消雲散;從前性教育課被那黑白幻燈片輔助下,教導過、學習過,原應覺得羞恥的事,探險過後才發覺竟都不外如是,而且沉悶不堪。

阿樂憐惜的愛撫,總帶給我無比的溫暖與充實;也從未有人會對我有這種需索。窩在他的懷抱中,我在想,除了他的肉體,裏面盛載著的心思,關於他的一切一切,我都不知道。

這算是戀愛嗎?

「不如星期六,我們一起去UA6看《霸王別姬》?」我輕聲問道。

背後他乾咳了兩聲。「星期六有事啊。 」

「那麼,星期日?」

「這個周末都忙。改天吧。」他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。

我不作聲。

「其實…….我不太喜歡進戲院。」他微帶歉意地說。「待遲些出錄影帶,我們租回來一起看吧。好嗎?」

沒辦法,我只能默默點頭。

「餓了嗎?我煮個麵給你吃,吃完再回去可好?」他坐起來,看來我想再賴床都不行了。

「不用了,我讓母親留了飯。太晚了我也不好打擾你了。」我霍地爬起床,一件件拾起落在地上的校服。

「現在才八時多,你急甚麼?」他帶點疑惑地看著我。

「真的不用了──」我急急把衣衫披到身上,拿起書包便想離開。

「喂!」他按著我的肩膀。「你別這樣衣衫不整的走出去。」

「啊,對!你怕別人知道我們的『關係』。」我因這種覺悟而失笑。

一出這道大門,我和阿樂就是陌路人;其實,我們又何嘗了解過對方多少?

「你不明白。」他頓了頓,艱難地才吐出這幾個字。

我沒搭腔,只背著他默默穿好校服。他坐在床沿,也不再說話。

正要打開門時,背後才傳來他的聲音。

「她周末回來。」

那一句,讓我有種見不得光的罪惡感。

「再下個星期吧,我帶你出去玩,好嗎?」

我沒再搭理他,甩開大門,連升降機也不搭,直奔後樓梯。

想起你與車小玲那大模斯樣的親熱情景,我覺得格外難受、格外卑屈。

我這個「第三者」到底算甚麼?

跑到便利店,買了枝熱維他奶,抱著瓶子一口一口的吸吮。還是這種溫暖來得肯定與實在,也不需在意別人的目光。

我打電話回家,告訴母親剛去完自修室溫功課,吃點東西再回去。她只淡淡地說聲「好」,沒等我說完就掛線。

便利店近來在搞收集印花換動畫系列收藏品的推廣活動,來買東西的人比平常多。受不了店裏的嘈吵,我拿著奶往籃球場方向走去。

幾個比我年長的青年在打球。剛坐下,其中一個高個子揚聲問,「現在幾點?」

我伸出手一看,才發現把手錶遺留在阿樂那裏。

「不要緊。你要跟隊嗎?我朋友快要走了,剛好欠個人。」半裸男孩大汗淋漓,滴得連運動褲都濕了。

我搖搖頭,舉步向公園的方向走過去。

坐在鞦韆上漫無目的地前後搖晃,我想著自己的未來。

可以預見的是,與阿樂,並沒有多少將來;我無法得知他是否真正喜歡我;就算喜歡我又如何,我也得活在他的「家庭」陰影下,一句「她回來」我便得走。

聽起來,我和他更像是兩個男人間的逢場作戲。連感情,都是偷的。

去年讀過白先勇的《孽子》,新公園的黑夜來臨,為我們這些人打開了屬於我們自己的國度;那情感,是暗晦陰澀的、苦中作樂的、悲情的;那情感,只能活在陽光的背後。我讀時不知為主角阿青流了多少淚。

我也要循著這條路走下去嗎?

我可不想這樣。我實在承受不起這樣的生活。

男人?我實在想像不出,我與其他男人一起的畫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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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未完待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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